返回 第四章 荒村夜话(上)  一枕江湖梦未寒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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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荒村夜话(上)[2/3页]

  不知道走了多久,他看见了光。

  很微弱的光,像是油灯透过纸窗漏出来的那种。橘黄色的,在黑暗中摇摇曳曳,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。

  沈清辞朝着光的方向走。

  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他看清了——是一间茅屋。很小的茅屋,土墙茅顶,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地上,像是随时都会塌掉。窗户上糊着纸,灯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。

  有人。

 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。

  他不知道这间茅屋里住着什么人。也许是好人,也许是坏人。也许里面住着一个像柳啸天那样的人,会在他推门进去的一瞬间,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也许里面住着一个像祖父那样的人,会给他一碗热汤,问他是谁家的孩子,怎么半夜还在外面。

  他犹豫了很久。

  但他太累了。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走到门前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
  没有人应。

  他又敲了三下。

  门开了。

 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。

  六七十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他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  老人看着沈清辞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沈清辞看着老人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——说自己是路过的,说想讨口水喝,说能不能借宿一晚。但他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,只能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  老人没有问他是谁,没有问他从哪里来,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。老人只是侧了侧身,让出了门口。

  沈清辞进了屋。

  茅屋很小,小到一眼就能看完。一张用木板搭的床,上面铺着干草和一件破旧的棉袄。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用砖头垫着。桌上放着一碗稀粥,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几件农具。再无其他。

  老人把油灯放在桌上,从那碗粥里舀了半碗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
  沈清辞看着那碗粥,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  粥是凉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屈指可数。但那口粥滑过喉咙的瞬间,沈清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
  老人坐在床边,看着他把那半碗粥喝完,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碗也推了过来。

  “都喝了吧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。

 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也喝了。

  喝完粥,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。那股从昨夜就一直往下坠的、像是要把他拖进地底的力量,稍微松了一些。他放下碗,想道谢,嗓子却还是发不出声音。他只好冲着老人点了点头。

  老人没有说话,起身从墙角拿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,又把床上的破棉袄拿下来,扔在干草上。

  “将就一宿。”

  沈清辞跪坐在干草上,看着那件破棉袄。棉袄很旧,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块,有的地方只剩一层布。但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盖的东西。老人把唯一的棉袄给了他,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。

  他想说不用,想把棉袄还回去,但老人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坐在床边,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。

  沈清辞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他躺下来,把棉袄盖在身上。

  棉袄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混合了泥土、柴烟和老人身上气息的味道。这种味道让他想起祖父的旧衣服。祖父也有这样一件旧棉袄,每年冬天都穿,母亲说要给他做新的,他总说旧的穿着舒服。

  祖父。

  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
 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。

  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淌下来,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,淌进干草里。他没有哭出声,因为哭出声会被老人听见。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。

  他哭的是父亲钉在门上的身体,是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,是祖父长剑落地的声音。他哭的是后院的老槐树,是母亲做的桂花糕,是父亲拍着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。他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、温暖的、安宁的、属于沈清辞的家。

  他哭了很久。

 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,久到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水分都被榨了出来,久到他终于沉沉睡去。

 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。

  不是普通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怎么躺都不对劲的、让人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的疼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,在屋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。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像是活的一样。

  老人不在屋里。

  沈清辞坐起来,发现那件破棉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床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硬块,把布料粘在皮肤上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,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刺痛,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。

  他扶着墙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  门开着。门外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草叶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,青灰色的轮廓层层叠叠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  老人蹲在茅屋侧面的一块菜地里,正用手拔草。菜地很小,只有几尺见方,种着几垄青菜。菜苗稀稀拉拉的,有的被虫子啃得只剩光杆,一看就知道主人不太会种菜。

  沈清辞走过去,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帮老人拔草。

 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拔草。

  两个人沉默地拔了一会儿草,太阳升起来了一些,晨雾开始散去。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,露出了山腰上的一片竹林。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
  “你多大了?”老人忽然开口。

 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的嗓子还是很疼,但比昨晚好了一些,能发出声音了,只是沙哑得厉害。

  “十四。”他说。

  老人点点头,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,没有问他从哪里来,没有问他要去哪里。只是又拔了一会儿草,然后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  “粥在锅里,自己去盛。”

  沈清辞跟着老人回到屋里。灶台在茅屋的角落里,用土坯砌的,上面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。锅盖揭开,里面是半锅粥,比昨晚的稠一些,能看见米粒。锅边放着两个粗陶碗,碗沿都有缺口,但洗得很干净。

  沈清辞盛了一碗粥,坐在门槛上喝。粥很烫,他吹着气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老人没有喝粥,而是从灶台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烤红薯。老人把其中一个递给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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