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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丛林[2/3页]

  有一天,他在一个难民营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。

  那女孩大概四五岁,一个人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。那个布娃娃很破旧,眼睛掉了一颗,棉花露在外面。

  林卫国愣住了。

 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娃娃——妈妈的,太爷爷的,跟着他们走了八十多年的那个。它还在。

  他看着那个女孩,想起妈妈说过的话:

  “你太爷爷带着这个布娃娃,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,从旅顺到凡尔登。你外婆带着它,从卢沟桥到重庆,从延安到北京。我带着它,从朝鲜到上海。现在它跟你了。”

  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蹩脚的法语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那女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一块饼干,递给她。女孩接过来,咬了一口,然后继续抱着她的布娃娃。

  林卫国站起来,举起相机,按下了快门。

  咔嚓。

  那个声音很轻,像心跳。

  像那个女孩的心跳,也像他自己的心跳。

  八

  一九五四年冬天,林卫国回到西贡。

  他在旅馆房间里冲洗那些胶卷,一张一张地看。那些照片里,有法军俘虏,有北方难民,有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。每一张,都是一座墓碑。

  他把照片挑出来,寄给上海的妈妈。他在信里写道:

  “妈:

  照片寄给你。越南的事,都在里面了。

  我去过奠边府了。卡帕最后待过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他具体倒在哪里,但我知道,他拍够了。

  那个布娃娃,我带着。每天睡前看它一眼。

  越南的战争还没完。美国人已经来了。他们说要帮南边打北边,但这里的人说,美国人来了,就永远走不了了。

  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,但我会一直拍。

  卫国”

  九

  一九五五年,西贡。

  那一年,吴庭艳在美国的支持下成了南越的总统。那一年,美国的军事顾问开始大批涌入。那一年,战争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
  林卫国在西贡租了一间小公寓,成了常驻记者。他每天出去拍照,每天写稿子,每天把拍好的照片寄出去。他的照片开始在报纸上发表,开始有人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有一天,他在街上遇到了邓肯。

  “你还在这里?”邓肯问。

  林卫国点点头。

  邓肯看着他,笑了:“你越来越像卡帕了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股劲儿。看见什么拍什么,拍完接着走。”

  林卫国也笑了:“跟你学的。”

  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下,聊了一下午。邓肯告诉他,他在美国《生活》杂志的工作越来越难做,编辑们只想要那些“有新闻价值”的照片,不想看那些普通人的脸。

  “他们不懂,”邓肯说,“那些普通人的脸,才是真正的战争。”

  林卫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西贡人。他们有的挑着担子卖菜,有的骑着自行车上班,有的坐在路边喝茶。看起来和任何城市的人一样。

  但他知道,他们活在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。

  十

  一九五九年,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。

  信是妈妈写的,很短:

  “卫国:

  你外婆走了。走得很安详。她最后说的话是:‘告诉卫国,让他好好记。你爷爷说过,只要还有人记得,死人就不会消失。’

  我把她的那枚徽章寄给你。你太爷爷的,你外婆的,现在归你。

  妈”

  林卫国捧着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

  外婆走了。

  那个从九岁就开始等爸爸回家的小女孩,那个骑车冲向卢沟桥的年轻记者,那个在山城重庆的废墟里坚持记录的女人,走了。

  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。很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,但镂空的镜头还是那么清晰。

  他把它挂在胸前,和妈妈给的那枚并排。

  两枚徽章,两代人的记忆。

  他把那个布娃娃也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  “外婆,”他轻声说,“你去找太爷爷吧。这边的事,我来替你记。”

  十一

  一九六〇年,林卫国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斗。

  那是在西贡西北的一个小村庄,越共的游击队袭击了南越的驻军。他跟着南越军队的直升机飞过去,落地的时候,战斗已经打完了。

  村庄被烧了一半,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。有穿军装的,也有穿百姓衣服的。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具尸体旁边,哭不出声来。

  林卫国举起相机,开始拍。他拍那些尸体,拍那个老妇人,拍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的幸存者。他的快门一直在响,咔嚓咔嚓,像心跳。

  突然,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还有一个!那边还有一个!”

  他抬起头,看见几个南越士兵正往一片树林里追。几秒钟后,枪声响了。

  林卫国站在那里,举着相机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  一个南越军官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记者?”他问。

  林卫国点点头。

  那军官说:“走吧。这里没什么可拍的了。”

  林卫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个还在跪着的老妇人,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
  然后他举起相机,又按了一次快门。

  十二

  那天晚上,他回到西贡的公寓,把胶卷冲洗出来。

  他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。

  有一张,是那个跪着的老妇人。她的脸对着镜头,眼睛里全是空。那种空,他见过。在旅顺的难民脸上,在重庆的废墟里,在朝鲜的雪地上。

  他想起卡帕说过的话:

  “麻木比悲伤更可怕。悲伤说明他还在乎,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
  这个老妇人,还在乎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他要让她在乎的人,被记住。

  十三

  一九六一年,肯尼迪派了第一批特种部队到越南。

  一九六三年,吴庭艳被暗杀。

  一九六四年,北部湾事件。

  一九六五年,第一批美军地面部队在岘港登陆。

  林卫国一年一年地拍,一年一年地记。他拍那些年轻的美国士兵,刚下飞机时还满脸笑容,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。他拍那些越南的农民,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炸成废墟,眼睛里全是恨。他拍那些孩子在街上踢球,在弹坑里游泳,在尸体旁边玩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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